唐天宝二年(743年),在四海的文士英雄都千辛万苦,想要挤进帝都长安的时候,一个在长安呆了50多年的老人家却嚷嚷着要分开,回到越州山阴的老家。

执掌天下的皇帝陛下收到老者的请辞文书后,望着老者佝偻的身姿,满头的银发,和大病初愈还略显憔悴的面容,终于点头答应了他的辞呈,并在皇宫命太子为首,百官设宴,送别这位已经86岁的老人家——贺知章。

那一日的长安皇城,文武百官觥筹交织,嗜酒的贺知章在喧闹的人群中来回敬酒,已经86岁的他纵目望去,宴上之人都已经是他的晚辈,属于贺知章的时期也只剩下了贺知章一人而已。

状元及第,官至三品,太子恩师,皇帝赐宴,这一天是贺知章人生最完满的一天,这一天也是贺知章选择和身外名利告别的一天。

喧闹过后,洗尽铅华,他带着深宫美酒的醉意,晃晃悠悠走出人群熙攘的长安……我想他在走出的那一个瞬间,必定会回忆起唐武后证圣元年(695年)的那一天,36岁的贺知章状元及第,从此踏进长安。

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梦,梦里极尽繁荣,而贺知章仿佛就这么糊涂醉了一辈子,然后一不警惕活过了全部盛唐。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唐天宝六年,贺知章已经神隐人间两载,一生浪迹天涯的诗人李白行到会稽时,睹物思人,想起自己和这位老大哥的旧事,一时百感交集,写下了有名的诗《对酒忆贺监两首》。

对于李白而言,他一生见过的景致和人物太多,但当他回想起跟贺知章的相逢时仍然恍如昨日,久久难以释怀。贺知章称李白是天高低凡的“谪仙人”,而李白也用自己的天纵诗才为贺知章的一生做了最好的注脚。

李白说: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我想贺知章听到这句诗的时候,必定会畅然大笑,若身旁有酒也势必会跟李白大醉一场,有此知己,足慰平生。

《旧唐书》中记录贺知章到了晚年更加放纵荒谬起来,不拘一格,并自号四明狂客,还常常酒后遨游街巷,好不快哉。

知章晚年尤加纵诞,无复规检,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遨游里巷。——《旧唐书》

可很多人翻开贺知章的人生履历后就会发明,他的大部分人生基本称不上一个狂字,不仅不狂,而且还是个低调到见人就笑的老好人。而当你发生这样的错觉时,就阐明你还没有读懂贺知章。

武皇证圣元年(695年),36岁的贺知章成为浙江历史上有史可查的第一位状元,彼时的大唐方兴未艾,帝国经过太宗、高宗两朝的君臣尽力后,又在武则天这位女能人的手中进一步强大。

很多人都感叹贺知章仕途顺达,但事实上直到他63岁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负责祭祀的正七品小官。和状元及第,万众注视的前半生相比,贺知章的仕途实在是磕碜得紧。

这样的人生落差,但凡有点“血性”的诗人都会写点诗发怨言,后来被誉为唐朝田园诗第一人的孟浩然也有过“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怨言之词。但贺知章没有,他不仅不狂,反而“怂”得要命,他情愿时间蹉跎,在这七品小官的任上安闲自得。

如果回到贺知章蹉跎的那二十七年时间里去,你会发明他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态度表示自己的“狂悖”与高傲。

从武则天登基开端,到唐玄宗李隆基继位后的漫长时光里,唐帝国内部的政治奋斗始终剧烈地碰撞着,拥戴武则天及武氏子侄的朝臣,以及忠心李唐江山和李隆基的臣子,他们彼此的政治清洗随时都在产生着,不少只着眼于眼前富贵,钻营于攀龙附凤的朝臣们,多半都在改立皇帝的进程中都黯然落马。

而贺知章就像个孤单的不倒翁一样,只专注于自己的分内之事,从不搅和在波涛诡谲的政治奋斗中。也正是因为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狂”,让他从开元十三年起得到了唐玄宗的青眼相加,一路升迁,最后当上了官居三品的太子帝师,工部侍郎。

唐玄宗懂贺知章的狂,看似与世无争的背后,是贺知章坚硬如铁的孤高气节;而贺知章也懂唐玄宗的喜怒,所以终其一生他都警惕翼翼保持着自己的标准,在伴君如伴虎的封建社会里,自始至终都未曾受过君上叱责。

这在有唐一代所有的文臣里,是非常罕见的。

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

贺知章好酒,无酒的贺知章不足以称为狂。而一旦有酒,贺知章就像是好汉配名剑般,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四明狂客”。

开元年间的长安城永远人满为患,天下胸怀抱负之人都盼望在这座繁荣帝都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所以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开端,他们都警惕翼翼收敛自己的锋芒,习惯于湮没在人海里韬光养晦,乘机而动。

但长安城里也总有不合时宜的人,那些刚来长安不久的人往往都会诧异于眼前所看到的气象,而早就司空见惯的长安百姓则会耐烦说明道:“这是我们贺监。”

拥挤的人群里,酩酊大醉的贺知章摇摇晃晃穿过人海,在长安的大街小巷纵笔狂书,但凡是可题字作诗之处,他都会洋洋洒洒大书特书。

唐朝的诗人们都爱好组团,比如“李杜”、“元白”等等,贺知章也是很多组合的成员,比如“吴中四士”、“仙宗十友”,但我想他最爱好的应当还是“饮中八仙”。

酒对于贺知章来说,是好汉手中的名剑,是美人面上的轻纱,更是他一身诗情酝酿而出的秘诀,但凡有酒,贺监就不再是那个慈眉善目标贺监,而是那个以笔为剑,胸藏万兵的四明狂客贺知章。

唐天宝元年,贺知章与李白萍水相逢,一见倾心。两人商讨诗文,觥筹交织,酒酣之时,贺知章取下腰间所系的金龟丢给酒家:“这个给你,拿酒来!”

一生视贺知章为偶像的杜甫,也在自己的诗中将他心中嗜酒如命的贺监,写成了一个贪杯醉酒,落入井中仍然酣睡的狂客。杜甫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好一个长安第一潇洒客!好一个四明狂客贺知章!

而在贺知章离去后的近百年,大诗人刘禹锡在洛阳一处寺庙墙壁上还偶然发明了他留下的题壁。彼时早已物是人非,但贺监趁着酒兴写下的诗文仍然鲜活飘逸。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文采风流,让刘禹锡对这位故去许久的老先辈平生出几多向往,并因此写下了那首有名的《洛中寺北楼见贺监草书题诗》。

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故人已去,但风流犹存。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如今我们再提起贺知章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对于他的懂得,也只有“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两首小诗了。

事实上贺知章传播到今天,还为人所知的诗也只有20首左右,而依照他逢酒必作诗,和86岁高寿的人生来看,贺知章写过的诗必定不少。

但于他而言,酒是主业,写诗也只是一时技痒,写过就罢了;就如同为官做人一样,无论阅历了什么,贫富荣辱都是过眼烟云,过了便过了,不必恋栈。所以,读不到贺知章更多的诗是我们的遗憾,却并非是贺知章的遗憾,他品尝过美酒,相逢过知音,便已满足。

唐天宝三年,已然羸弱之躯的贺知章终于回到了老家,在阔别了五十多年后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熟习的故人都已离去,家乡的景致却与分开时一般无二。

在远赴长安的五十多年里,贺知章阅历了状元及第,阅历了武皇篡权,阅历了唐隆政变,又阅历了先天政变,最后在开元盛世终结前夕告别庙堂,回到家乡,回到他一生的起点,也是他一生的终点。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年少读这首诗时,只知道是诗人久别故土归来后的怅然若失;但如今再读这首诗时,我们除了感叹时光的无力感之外,还有贺知章浮沉一生,最终参透人生,返璞归真的古井无波。

贺知章说: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也唯有贺知章的高傲与孤狂,在那物欲横流的开元盛世里,自始至终未曾被腐坏分毫。

唐天宝三年,回到家乡没多久的贺知章溘然长逝,从初唐的励精图治,到盛唐的万邦来朝,贺知章用自己的一生见证了唐帝国的突起与鼎盛;而到贺知章辞世的时候,看似繁花簇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已经危机四伏,土地兼并和府兵制的崩坏,让处所权势敏捷成长到足可以要挟中央的田地,紧接着让唐帝国荣光戛然而止的安史之乱爆发了。

但这一切贺知章都没有看到,他沐浴着帝国的辉煌,活过了全部盛唐,然后静静地分开人世。

唯有盛唐景象,才配得上这样一个贺知章。

当贺知章走后,开元盛世的句号也缓缓开端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