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议会里打打架,街头打架就少了

威权,在发展进程中,也许有效力方面的利益,但是,就大众而言,再好的威权,也抵不上不够完美的民主。

我看到的台湾政治的问题,其实都是在民主政治的前提下说的。台湾究竟已经有了民主,即使问题很多,阶层之间的裂缝也容易弥合,社会抵触也不会像威权时期那样尖利。

01

民间社会很坚实

一下子在台湾待了两个月,走马观花地走了些处所,见了些人,要说就此懂得了台湾,当然不可能。但是感到还是有一些的,这些感到,比此前只在书报和电视得来的东西,多少还是深了一点。对与错,正确与否都不敢说,仅仅是我的一点感到而已。

这样的感到,写在纸上,也许会贻笑慷慨,让台湾人笑话。此前在微博上,就已经有人愤慨了,说你张鸣才待了几天,就敢对台湾说三道四?不过,人长了眼睛,就是要看的,长了嘴巴,就是要说的,看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个人感到,也算不上什么大罪过。

在台湾期间,随走随看,也随之写了一些文字。总的来说,台湾给我的印象不错,风光秀丽,而且台湾人也刻意维护这种秀丽。人大体温和,朴素,很友善。服务比大陆整体上高出一截,让人处处觉得体贴,购物一般不担忧被骗。

由于在台北住得较久,跟宾馆服务人员混得很熟,临走时,扫除卫生的服务生,还特意从自己的家里带来基隆的土产送我们。吃了很多台湾的美食,都是基本不相识的台湾文化人请的,有的人比如韩良露夫妇,一连请了好多次。

据说很少请人吃饭的钱永祥先生,也特意从大老远的南港,跑来请了我一顿。

台湾的文化人很优良,也很富有创意,台湾的民间社会,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无论是宗教集团、民间信仰集团,还是经济组织,以及各种性质的NGO,里面活泼的,都是文化人,一问,大体都有国外的学位。到处都能看到一些为了幻想保持做傻事的人、爱好管闲事的人。

台湾人自己说,台湾最优良的人才,大抵不进政坛,而留在社会里。台湾的民间社会很大,也很坚实,很多政府做不了,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民间自己就做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台湾的社会,无论政治怎样变,都相当稳固。

给人的感到,台湾社会,生涯还是第一位的。老百姓的生涯相当安静,也很守秩序,每个红绿灯前,无论行人、车辆包含成群结队的摩托车,无论有无警察,都能按规则来。排队的秩序,也比我们好。台北人雅好排队,凡是美食面前,大抵有长长的队伍,大热天吃刨冰,也排长队,即使由于交通的缘故,没法排成一长列,谁先谁后,都一清二楚,没有人加塞。台北的地铁,修得一点不比北京高超,路与路的转换,往往要走很长的路,但地铁里秩序井然,坐电梯时,都自觉地站在右边,把左边留给那些焦急赶路的人,有时,即使左边一个焦急赶路的人没有,还是照样留着,没有人乱挤。

02

政治派性痕迹

更让人觉得踏实的是,台湾已经经过十几年的民主过程,老百姓已经学会了用选票选择和处分政治人物。权利的合法性来自大众,已经是一个常识。所以,所有的官员,在大众面前没有了威风。

威权时期留下来的政府建筑,虽然依然高大雄伟,但没有了昔日的神气,所有的衙门口,都没有了军警站岗,当然也没有人上访。只是“总统府”门前的大道,还会有示威游行的,但也有时装表演。只是都须要事先申请,但申请一般都会被同意。

虽然大众对司法还是有诸多的不满,但大体上还能尊敬法律。当然,反过来,台湾的司法固然也有贪腐,以及受政治干扰、民意干扰之类的问题,但大体上还算规则,即使在威权时期,司法的技巧提高,还是有的。这些年司法独立,大体上还是能保持下来。可以说,这些年的台湾民主过程,还是在一个大体正常运作的司法环境中进行的。

当然,依我的察看,台湾也有一些不稳固的因素。从表面上看,第二次政党轮替,台湾已经呈现了稳固的两党,具备了较为稳固的两党制的形态。但实际上,在我看来,公民党威权时期的累赘太重,不仅台湾本土的文化人和老百姓对此记忆犹新,就是所谓外省籍的文化人,提起那段历史,也啧有烦言。这不是个蓝与绿的问题,而是寻求自由和独裁压迫的问题。

老的公民党不让人爱好,但自认为自新过的公民党,仍然有太多过去的痕迹,比如很重的官僚化,也不让人爱好。按照很多台湾人的说法,如果不是民进党的陈水扁做得实在太烂,公民党在2008年其实是没有机遇的。

不过,依我看,公民党之所以能翻过来,不光是由于陈水扁的贪腐,还是由于民进党执政期间,台湾经济的一路下滑,人们对当年小蒋时期的经济腾飞还有记忆,所以,人们选择公民党,就是让他们来拼经济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公民党执政的合法性基本,是经济,没有经济成绩,就必定要下台。

相对而言,民进党的路则要宽得多,只要经济不太坏,或者坏了有比拟合理的说明,就依然可能持续做下去。现在按统计数字,台湾经济在大陆的支援下,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但由于老百姓还没有见到显明的实惠,至少没有蒋经国时期经济腾飞时的那种实惠,所以,年底的“五都选举”,南部自不必说,民进党稳稳拿下,而一向被视为蓝大于绿的中北部,蓝军居然岌岌可危,民进党宣称要“五都全胜”,未必是吹牛放空炮。

绿营如此范围地卷土重来,绝非蓝营在此期间犯了什么大错,他们的“错”,仅仅是因为没有立即把经济搞上去而已。其实,台湾是个自由经济的处所,政府对于经济的好坏,作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大众用放大镜看蓝营的错,用缩小镜看绿营的错,这是蓝营人士私下的怨言。怨言归怨言,但没有人敢公开这样讲,因为没有人敢得罪大众。

其实,台湾的民意,就是如此,虽说省籍问题说出来政治上不准确,但这个问题,却始终左右着台湾政治。民意对绿营有着太多的宽容,所以,绿营也就一直被惯得不乐意反思。

对于陈水扁的问题,虽然偏绿的人士不是没有反思过,林浊水先生还写了一本书(他在民进党里已经被边沿化了),但作为民进党整体,却迄今没有反思,甚至也没有公开的切割。很多人,虽然心里也知道陈水扁的事实在说不过去,但却不肯让自己圈里以外的人批驳,自己人的错,自己可以骂,别人骂就不行。

用台湾评论人张铁志的话,台湾人虽然有了民主权力,但还只是选民,不是国民,定期把人选出来也就是了,至于选出来的人做什么,有没有政商勾搭,还真就管不了,也看不明白。

即使选举,在公民党这边,依旧是侍从主义的模式,而民进党那边,则是站边主义,不按自己的好处理性选择,只选自己人。如果公民党没有了党产(眼看就没了),侍从主义估量是搞不下去了,但绿色选民的站边主义,却一时光牢不可破。

这回南部淹水,高雄市三个民进党的市长都在要害时刻回家睡觉,如果换了是公民党,当场就会下台回家,但绿营这边的民调,却只降了一点点,基本无损大局。你也可以讲高雄人很可爱,即使自己的家园因执政者的缘故被淹,自己好处受损,但只要这个执政者是自己人,就还是拥戴他。

有些台湾人告知我,他们其实也感到民进党不怎么样,但含泪也要投给这个党,谁教他们是自己家的人呢?实际上,一个成熟的民主,选民是不会有什么自己人概念的,他们的选择,只跟自己的好处相干,这才叫理性。显然,具有太强的中国文化印记的台湾人,要在民主中把派性去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03

娱乐化的政治

都说台湾的媒体过早地娱乐化,但它们也不是不关怀政治。只是,他们关怀的政治,不是牛肉(即具体的惠民政策),而是八卦和噱头。凡是制作八卦和噱头的政治人,曝光和出镜的机遇就多,当然,当选的可能性也就大。所以,各级“议会”的议员,也就应用各种机遇制作媒体要的东西。各个政党本该端出来的“牛肉”,反而被疏忽了。

“议会”中的争辩、质询,无论如何看上去都像是表演,或者具有很浓的表演成分。“议会”中的打架,其实也是一种表演,有人甚至说是一种设计好的表演,一种双方说好的双簧。据说在私下里,蓝和绿在台上掐架掐得你逝世我活的“立法委员”们,很容易就握手言欢,一块儿喝酒。

作为民主政治的第四权,媒体基础已经废弃了,或者说没有很好地行使这个权利。平面媒体,都被《苹果日报》拖带着浩浩荡荡走向娱乐,而电视媒体更是如此,以每分钟盘算的收视率,使得稍微严正一点的节目,就无法生存下去。台湾的知识分子或者进入民间去做实事了,或者以为民主已经大功告成,可以马放南山了,所以,也很少有人出头做乌鸦,鞭挞政治,批驳社会。只有个别媒体有一点这样的声音,惋惜,就是大学生们,也很少光顾这样的媒体。

其实,跟台湾媒体人谈起来,他们也很迷惑,感到每天都在混日子,离自己的消息幻想越来越远,但却走不出政治和市场所谋建构的困局。在台湾,即使知识分子的言说,也存在两个禁忌,一是不能批驳大众,二是不敢碰触“二·二八”事件,在我看来,这个历史事件显然是被过度政治阐释了,历史的本相,反而含混了,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要害历史事件,对台湾政治的发展其实没有利益。

当然,我看到的台湾政治的问题,其实都是在民主政治的前提下说的。台湾究竟已经有了民主,即使问题很多,阶层之间的裂缝也容易弥合,社会抵触也不会像威权时期那样尖利,“议会”里打架,街头的架就少了。

特殊是,官民之间没有严重对峙,大众的呼吁,有人为之表达,民间的呼声,也可以带到“议会”里来。

官民冲突,还可以交由司法解决。强盛的民间社会,为政治供给了一个宏大的缓冲地带,对于扶助弱势群体,也起到了政府无法起到的作用。

即使执政的公民党由于自己特别的原因,刻意寻求经济发展,甚至某些处所官也发展主义当头,但究竟不敢过火侵害大众的好处,在拆迁问题上,如果钉子户足够坚定,他们也只能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