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别人向我交心时,我常常想要逃离现场。

2016 年春节,我 21 岁。

彼时爸爸分开两年,爷爷和奶奶也已经不在。我回故乡的次数少至一年大概只有一两次。

那年的春节,我站在故乡老屋外的沿江路,县政府大概是花了一大笔钱,把五光十色的灯带铺设在沿江路的每一棵树上。

路上行人很多,人人和我擦肩而过,讲着我从小说到大的故乡话。

我站在其中,只觉得一阵眩晕和吵杂。明明身边人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意思,但这些话传到我耳里,却像大卡车粗暴地开过马路一样。

我提前三天跳上了大巴回广州。小县城像是来不及说再见的送客人,一步一步地被大巴落在后面。

我想起小时候要分开故乡时,也是在这样的车窗旁,我流着眼泪往后观望。那些不舍得的眼泪,如今不再有了。

如今在这个车窗旁,我在备忘录写下:「我没有故乡了。」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丧失了故乡的。

可能是因为爸爸和爷爷奶奶的分开 ,也可能是因为故乡变得越来越生疏吧。

为此我甚至买了加缪的《异乡人》来看。我想,你看啊,我现在也是异乡人了。

但是在 21 岁的炎夏里进入主角默尔索的生涯,我只看出来这个人特殊怕热,除此之外别无所获。

也许只能这样吧。21 岁往后,人们再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广州人,广州是我的故乡。

我在广州长大,我在广州生涯,我在广州交朋友,我在广州念书和工作。我的确把广州活成了故乡的模样。

只有我自己清楚的是,我和广州这座城市缔结了许多接洽,它可以是我的家,但不是我的故乡。

在甲骨文里,「乡」字看起来像是二人对坐,共食一簋的情状。

我想起无数个小时候的记忆,和玩伴也好、和堂哥也好、和爷爷奶奶也好、和爸爸妈妈也好,我们坐在故乡老屋的客厅或者屋外的花园里,吃饺子、甜筒和粽子。

这样的回想直至此时此刻依然让人有全部躯体被温顺包裹起来的感受。

2016 年春节的河边,我应当也要有这样的感受才对。可是没有了。那个小处所的山河日月,再也无法碰触我的躯干。

在地理意义上,我成为了这个宇宙的异乡人。

没有了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我也可以好好活着吧。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异乡人」会在我的性命里,从地理层面上升到精力层面。

2016 年过去一段时光了,有一个依稀的初秋,我和一群好朋友坐在惠州的海边。

他们是我比拟好的朋友了吧,我未来要加入他们的婚礼,有机遇也可能要出席他们的葬礼。我会在他们的人生里占一个席位的吧。

海浪拍岸,海浪的声音真好听。海浪在这秋天的开头,像是卷起了要远走的盛夏,到更远的大洋流落。

更远的处所,日昼还未把这深宵晕染。吹来的海风像是宇宙沉沉睡去后,在这静谧的夜里安详地一呼一吸。

宇宙的呼吸吹动我的头发。我闭上眼睛。宇宙呼吸,盛夏流落。

直到听见身边一句很大声的「你感到呢」。我听说,这句话反复了五次,我才发觉到。

朋友认为我只是走神了,于是把事情又复述了一次。她爱好谁,谁爱好她,她的爱情观务实,她想要平稳的时间。

我原来也认为我只是走神了。但是试图认真地再去听朋友的人生时,我没有一刻不想让自己的意志重新逃回海浪里。

我看着她说话时开了又闭、闭了又开的嘴巴,2016 年河边在我脑海里飞奔的大卡车,如今又驶入了这个海滩。

「很负疚啊,可是你的人生,你这个我将会占一席位的人生,却真的与我无关。」

卡车载来了这句话,在我的颅内打转。

我惶恐失措,这不是第一次了。

有时候会有朋友跟我诉生涯或者情感上的苦,在别人的悲欢面前我却只想逃离现场;

有时候同事会在一起讨论一段关系里的规矩和尺度,我会感到无论怎样都可以,实质上这是每个个体的选择,实在不须要我的立场。

我感受到,我的好朋友,我的认知,我的情感关系,并不真的和我的人生相干。

后来我再次重读《异乡人》,才发明在这个声称「这世界我无处容身」的默尔索,他和我有许多类似的感受。

有个女孩后来问他要不要结婚,他说「你想结就结吧」;

一个不怎么讨人爱好的邻居用一个晚上尽诉衷肠,他只顾点头和赞成。这个人后来要和他做哥们,他也没有所谓,只因「既然他这么有兴趣」。

「从我遥远的未来,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来的时间冲击着我,流过至今我所渡过的荒诞人生,洗清了过去那些不真实的岁月里人们为我浮现的假象。

他人之逝世、母亲之爱、他的上帝、他人所选择的生涯、他人所选择的命运,与我何干?」

这是默尔索在为自己申述时说的话。

加缪想要在默尔索身上表达一种「置身局外」的人生。

而我发明这样的人生,已经温和地、静默地照在了我的性命里。

在精力层面上,我也变成了一个异乡人了。

对于异乡人的自我认知,在这个 2020 年上升到另一个层面。

在这一年,时期的一粒沙,山压在许许多多人的头上。大家明明也有好好生涯,好好斗争,但空气中似乎就有那么一根弦,轻轻一拨就让那么多人艰难经营的生涯产生剧震。

我在微博上看见博主 @盐樱桃 写了这么一段话:

「三月的时候,如果我提前一天动身去伦敦,如今大概一切都会不一样,以后也大概一切都会不一样。可能是好的不一样,也可能是坏的不一样。可能飞黄腾达,也可能患病逝世掉,那都是平行世界里另外的人生。

心里的低落,无非来自于这样一种认识。曾经寒窗苦读,迟疑满志,认为再用力一点,做多一件事情,笑美丽一点,这样就可以把人生在手中抓得更紧一些。

而如今发明本来迄今为止对我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事件,是买了一张周三而非周二动身的飞机票。」

不知道这位博主具体产生了什么事,只懂得她几个月前她晚买了一天飞伦敦的机票,导致接下来的生涯全被打乱。

后来美国出台 H1B 禁令,制止非移民劳工入境,今年她都没有可能再回自己工作生涯所在的美国。

看见这段话,我似乎终于有所懂得,个人的力气有些时候在自己的命运里,所能够参与到的部分并没有特殊多。

以往我认为只是自己不愿参与这个世界。这次的发明是,这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愿意让我们参与进去。

我想起在学校时曾经学到的「被抛状况」,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光》中论述了这一学术词汇。我的哲学老师在说到这个状况时似乎有些感伤:

「同窗们可以粗浅地懂得为,我们都是毫无筹备,就被抛入我们的命运里。而对于我们命运里的许多事情,我们都无法说明。」

这么一想,我更加对我生涯的这个世界失去归属感。

惶惶天地间,我生在蛮横的列车上。去哪里不知道,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是故乡。

要怎么办呢?

默尔索作为一位被发明的小说角色,他可以极具戏剧性地和这个与他相背的世界逝世磕到底。

我是俗人,我好像暂时还不行。

21 岁时我失去地理上的故乡,幸好广州可以做我的家;

25 岁我意识到自己在精力上也像个异客,我开端更加爱护和人的关系。

其实我感到我的交友运不错,在每一个环境里,总会有人愿意跟我玩。

但也许,像在海边那次那样的心不在焉产生得太多,身边人发觉我似乎始终也把他们只当作「客」,所以真正成为得了朋友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我决议转变啦。

比如我最近产生了一件不太走运的事。我弄丢了我的电脑。

这底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它还挺贵的。得知我丧失电脑以后,身边的许多人都用自己的方法,给了我最大的支撑。

公司的产品设计师 V,陪着我一起去派出所报案;同事 Kitty 、仙草、Rango 和林聪慧,请我吃了一顿大餐……

以往,对于这些支撑,我更可能的做法是后退一步然后礼貌拒绝。但这一次,我决议照单全收,并且要在我的社交主页里,记下他们每一位的名字。

我发明在这个进程中,我的感到很好。在记载他们的辅助时,我用了好多个「我们」。我感到到,每写在一个「我们」,躯干就被包裹了一次。

每一个成为「我们」的时刻,我都似乎闻到了故乡的炊烟。

也不是那么难。

纵然大地是我异乡,我也可以在异乡上成家。

说不好成果会怎样。我还在尽力着。

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生涯着多少异乡人呢?

像我这样的人,在家里和妈妈也很少有真正的心坎交谈。有时候很晚加班回到家,妈妈会煲好热汤。

前几天,我回到家和妈妈没说两句话,妈妈就回房间睡觉了。

我喝着热汤,手机里收到了一条微信:「你必定要信任自己啊!」

博主 @盐樱桃 说,每当所谓的时期又来肆无忌惮地扒拉她的生涯时,是那些被不同人们想起和信任的时刻,让她感到到自己作为一粒沙的荣幸。

她说她要为这些人们成为一座山。我想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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