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到底有什么用?

1

李南第三次收到张主管的骚扰微信,肺管已膨胀到临界点,究竟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

若是现在二十啷当岁,她确定写一封投诉信,附上微信截图,实名群发给公司全部员工,至于最后如何结束关她屁事?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只要自己爽。

但现在不行,她今年三十四岁,逼近职场淘汰红线年纪三十五,当前就业形势又不好,为了出口恶气从这个门杀出去,还真就未必能找到舒适钱多的新归宿。到时候日子过得青黄不接,孩子托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吃穿用度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张主管只是“微信”骚扰了她,这样说好像在纵容这种行动,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真的有必要因为“你长得像我初恋”“你身体真辣”“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这三句话,就大动干戈,闹个天翻地覆吗?

话说回来,就算把这些记载曝光,又能证明什么?并无本质损害,张主管怕是连个处罚都不会有,公司引导确定找两方谈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倘若中间有什么八卦谣言不慎传出来,伤不了敌方一千,自损八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南感到心里哔了狗,焦躁地躲进茶水间,思来想去,感到应当把这事告知老公宋北。

微信发过去,许久无回复。李南盯着手机界面,委屈排山倒海,直接拨过去,却被告诉“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宋北在一家大型重型装备公司做研发,因为控制大批秘密材料,要按照公司的保密规定和部署,经常在项目研发要害期失联。

两人刚谈恋爱时,李南还感到宋北这工作性质挺酷。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天都要抖落一屁股的鸡毛蒜皮,李南才慢慢察觉,在自己特殊须要丈夫的时候却被提醒丈夫不在服务区,真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失望感。

一如当下,她多么盼望宋北接听她的电话,哪怕不能冲过来暴打张主管一顿,能陪着她一起骂一骂,也算是一种慰藉。

唉,她算是看透了,所谓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离远了就是个熟习的生疏人,基本指望不上。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指望不上的丈夫连远亲都不如。

2

李南好不容易完成心理修复,盘算持续忍辱负重当牛做马,没想到,张主管变本加厉,又给她捧来一坨屎。

那天例会停止,李南被张主管留下,说是她的谋划案有几个细节“有待商议”。当时屋里还有几个人,张主管一副公事公办的做作样。李南感到,张主管就算再肮脏,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想着揩女下属的油,总不能延误正事吧,便跟他进了办公室。

成果,门一关,将忙得人仰马翻的格子间隔绝后,张主管笑了,龇出一口被烟草腌黄的牙,笑道:“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一万头草泥马嚎叫着,从李南眼前狂奔而过。她把谋划案放到桌上,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张主管,咱还是谈谈工作吧。您看还有哪些细节须要落实?”

张主管很不乐意,像肉铺案板上的一块隔夜五花肉,油腻腻地摊在椅子上,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腐坏的味道:“跟你透个底,我从总公司空降到这里只是想做点事迹,以后还要调回去。”

呵呵,就是背后有靠山呗,要挟谁呢。

李南笑:“我就一打工的中年妇女,有老公有孩子,只想尽力工作赚钱养家,没别的想法。”

张主管笑嘻嘻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我待两年就回去,到时这个地位就要空出来,我感到下边这些人里,属你有资格有才能,嘿嘿,形象也带劲儿。”

李南又把谋划案往张主管的方向推了推:“咱们还是谈计划吧。”

话说贱男脑回路大同小异,总感到女人说“不要”其实是“要更多”,张主管循着这个思路,硬是从李南的态度中读出“欲拒还迎”,然后就斗着胆子上手了。

他摸了李南的屁股。

3

那个瞬间,李南头脑里的炸药被扯了引线,轰一声响后,烟尘滚滚,她只觉气血上涌、理智全无。

究竟,发微信说骚话和直接上手摸,完整是两个水平、两个性质,带来的羞辱感和冲击力也不一样,她若持续忍,那还能保住底线吗?

李南指着张主管:“傻逼,你他妈再摸我一下试试?”

张主管还真就摸了。

下一秒,张主管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就砸到他头上。在120救护车抵达之前,这个惊天大瓜被公司高低吃到嘴里,所有人都知道,张主管摸李谋划的屁股,挨了一顿削。

随后,张主管被抬进医院,李南被押进派出所。等到自己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接收民警的讯问,李南的理智终于回炉。

她砸张主管这事儿,可大可小,此时此刻,懊悔倒是谈不上,她只是有些惧怕,不想因为这个人渣葬送自己,因为实在太不值。

民警让她联络家眷,她报了宋北的手机号。

然而,始终没买通。

那一刻,她真的特殊失望。她不能去找年迈的双方父母,最好的朋友一个出国一个出差,同事恐怕避之不及,她抠破了脑袋,最后只能去找宋北的朋友大刘。

大刘是宋北的哥们兼同事,两人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工作几年后,因为性情问题,宋北持续搞研发,大刘改去跑市场。

还好,大刘的电话能买通。十分钟后,大刘忙慌慌赶过来,懂得情形后,也十分难堪。

李南抱着脑袋让自己沉着下来,说:“这事虽然由那贱人引起,但是我把他打了,硬要追究,只会对我不利,所以这事不能搞大。这样,我把他撩骚的截图发你,你去我公司,找我们老总。他骚扰我,我打了他,这事就算扯平。如果那贱人闹事,我就要把这事曝光,我手里有营销号。公司最近正在竞争谋划项目,为了名誉和形象,不会不管的。”

大刘想了想,冲李南竖起大拇指:“嫂子你是狠人儿。”

李南苦笑:“还不都是被逼的!家里男人是个陈设,就知道为科学献身,我不学着自保还能咋办?”

大刘面露难色:“唉,嫂子,宋北现在更难……算了,我赶紧帮你办事吧。”

4

一切正如李南所料,老总很快出面两头劝,她被摸屁股,他被开了瓢儿,冤冤相报何时了,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最后一锤定音:此事翻篇罢。

当然,李南也是有底气的,她不是简略的小谋划,她工作才能强,一向深得老总重视。空降的主管人人都看不顺眼,碍于他的靠山给面子而已。再说,先骚扰、后上手,流氓活该挨揍呀,所以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都在为李南拍手叫好。

老总给李南放了两天沉着假,明批驳暗宽慰,让她回家调停心境。

李南走出公司大门,长吁一口吻,回忆自己单枪匹马闯过的关,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觉得悲壮。

为了庆贺自己逃过一劫,李南去超市买了点好酒好菜。打开家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43号的大活动鞋,脏兮兮臭烘烘的。

宋北竟然回来了。

李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使劲儿把购物袋墩到地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宋北闻声从书房探出头来打召唤:“下班了啊?”

李南“嗯”了一声,钻进厨房,掏出排骨,从架子上摸了把砍刀,把排骨当作张主管咔咔咔剁了好几截,总算解气了。

“我都听大刘说了。负疚啊李南,当时没在你身边,没能帮到你什么。”

李南底本筹备了一肚子怨言,但抬头看到宋北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还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软了:“我自己捅的篓子,就该自己解决。”

她起锅烧水洗排骨,当当当剁了一簇姜,啪啪啪拍了一堆蒜,连同排骨一股脑儿地装进高压锅里。然后盘算趁这个时光整理下客厅,一眼瞥见茶几上的文件,拿起快速扫了一圈,“嗷”一嗓子喊道:“你出什么事了?”

宋北慢吞吞走过来,从李南手里拿走那几份文件,小声说:“我这几天被隔离审查了。”

而后又抬头说明:“不过现在没事了,解除嫌疑了。”

5

李南感到头大,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北有点沮丧,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别提了,妈的。那天下班,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感应器响了,然后就被例行搜身,成果从我裤兜里翻出个U盘。可能是工作时放进去忘了拿出来,反正是个非常低级的过错。就因为这个事,被扣了一周,天天被谈话、写报告。”

说道这里,宋北有些哽咽:“……嗯,差点被搞瓦解了。”

李南知道,倘若宋北这次的失误被坐实,前程尽毁事小,恐怕还要担个泄密罪。

她忍不住想,自己与宋北还真是难夫难妻啊,这一周都曾在监狱门口彷徨。

李南看着宋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早该告知我。”

宋北吁叹:“告知你也没有什么用,你连我们公司都进不来,更何况你自己还一摊子破事没解决。”

宋北说着说着,画风突变,抬手摸上李南的屁股,坏笑道:“不过说实话,老婆你可真生猛。”

李南被宋北这么一逗,心里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轻松感,随即一脚踢过去:“少摸老虎屁股,我可是给别人开过瓢儿的人。”

彼时排骨的香味已经窜出来,上方橱柜的玻璃门氤氲着,空旷许久的家,忽然就有了烟火气。

这几年,他们这个小家一点也没有家的样子。

李南工作很忙,去年公司加入招投标拿下两个房地产项目标谋划案,她最惨的时候一个星期没回家。

而这种情形,对宋北来说,其实算常态,他不仅不回家,他还失联。

他俩的儿子今年五岁了,一直轮流由双方老人照料,小小年事就适应了看不着爸妈的生涯。

6

双方老人都曾问过他们,对方天天忙什么,他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明明是最亲近的枕边人,却并不懂得彼此的生涯。

因此也不理解对方的悲喜,更看不见对方的难题。

被张主管骚扰只是李南职场中的一次小事故,她在工作中遇到的糟心事多了去了。

有一年,一个渣男带着小三儿来买房,原配知道后大闹开盘现场,李南一个搞谋划的驻场乙方,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回去还被甲方骂办事不利;她也曾被甲方拖欠过谋划费,她拿着单子去要钱,对方却要她陪睡。她还曾面临在项目实行阶段,团队成员大量流失的窘境……

桩桩件件,全体都辣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一点一点地解决。

这些事,她从未与宋北讲过,从未追求他的辅助,也从未向他释放埋怨。

因为她知道,宋北与她一样,一定会在工作中不停地陷入困境,再不停地摆脱,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回到家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在共同的屋檐下,他才是可以倚仗的夫,她才是可以倾诉的妻。

而从这个家里走出去,他们各有一方天地,谁也做不了谁的支持,谁也不能为谁做什么。

看透了这些事,李南曾一度猜忌,婚姻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终于收获了一点领悟:婚姻的意义,大概就是在独自刚强、独自成长、独自想措施解决自己的懊恼之后,回到家里时,有人陪你一起,守着一锅鲜香的排骨,共享片刻的轻松。

排骨炖熟了。李南给高压锅放气,宋北摆好碗筷,坐在桌前等着吃,时不时与李南讲几句话:“我们全家好久没有出去玩了,等咱俩腾出空,去郊区找个度假村,租个大别墅。”

李南:“行。”

“等咱俩发奖金,换个大冰箱,虽然不怎么放东西;咱家还缺个单反,虽然一年玩不了几次,但总得有一个;下次同事出国,让他帮忙带口好锅,虽然做不了几顿饭……”

宋北絮絮叨叨地预支着他俩还没入账的收入,每一个字都在说:婚姻须要双方建设,却不供人索取。

它最大的功德,可能就是赐予饮食男女一个角落,值得让他们把从外面猎取的果实带回来。

算了,莫要再计较娶你图啥、嫁你何用,谁不是风雨夜归人?谁不是掸落一身尘土才回家?